芦花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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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语言:简体中文
小说类型:TXT小说 - 历史军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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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08-6-27 1:36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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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简介

夕阳如雪,芦花飘飘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的七尺短舟,缓缓的从芦苇丛中驶了出来,停靠在黄河的岸边。    
    “少爷,到了!”旁边的仆人阿三,从舟子里钻了出来,对站在船头的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晋国的土地,永远是那么的让人迷恋,岸边的村庄里,袅袅的飘出炊烟,庄稼地里,整齐的生长着绿油油的西瓜,瓜地旁边的村道上,两个带斗笠的小孩,打扮成曹沫的样子,正激烈的挥舞着手中的树枝相斗。    
    岁月悠悠,人世悠悠,想不到九年后,他又会回到这个地方。    
    在这里,他度过了他快乐的童年时光,那些风一般逝去的往事,那个头上梳着两条小辫,经常带两朵栀子花儿,甜甜的叫他豫大哥的阿娟姑娘,如今过的都还好吗?哦,还有那个肥胖的智伯公子,树桩般高高的个子了,还常常流着鼻涕,跟在他后面“豫让,豫让”的叫着,让他等一等的国公的儿子!    
    他永远忘不了阿娟,忘不了她看他时那痴情的双眼,她的浅浅的酒窝,她的迷人的微笑,她的偎依在他身边撒娇的神态,这些甜蜜的岁月啊,都永远的逝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叹了口气,从舟子上迈步跨了下来,双脚一踏上晋国的土地,心底自然而然的升上一股亲切之感,暖暖的,就像是阿娟在耳边吹气如兰。    
    沿着黄泥的路面走进村子,低矮的猪舍旁突然窜出一只白毛黑斑的母狗,“汪汪”的冲他嚎叫。仆人阿三一闪身挡在前面,出声阻止那条狗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三,让开!”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闪开身子,那狗就一个猛子扑向豫让。    
    “花花?”豫让惊叫一声,欢喜地伸出手去,好像要抚摩那条狗的样子,一脸温柔的表情。    
    狗却并不吃他这一套,狠狠的在他的中指上咬了一口,鲜血顿时渗渗而下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见少爷受伤,这时候再不客气,提起脚,用力的在狗头上踹了下去。    
    那狗吃痛,嗷嗷叫着,夹着尾巴钻进屋旁的草垛里,这时候,听得房门呀的一声响,便从屋子里走出一个粗大的中年妇女,嘴角边挂着两片肥肉,约莫三四斤重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七婶,你老还好?”豫让赶忙说,仆人阿三横了一眼阿七婶,继续帮豫让包扎伤口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是谁呀,怎么把我的狗打伤了?”那肥肉从嘴角立了起来,衬得她的眉毛,好像插在肥肉上的两把刀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是豫让啊,村西豫老爹的儿子,您不认得了吗?”    
    阿七婶仔细的看着豫让的脸,眼光像两点黑色火。豫让的目光对着她的目光,她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此起彼伏的轮廓,看得他只想呕吐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七婶用了八分之一柱香的时间看豫让的脸,就仿佛再看一把做工精细的杀猪刀,然后又歪着头,用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思索了一会儿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吵得像面破箩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当我没见过世面,连谁是骗子都看不出来?村西豫老爹的儿子,早在八年前就离开这里了!”阿七婶一副看穿敌人阴谋的样子。    
    “可我真的是豫让啊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不管你是谁,打伤了我的狗,就该赔我些钱。”两片肥肉又立了起来,“更何况,你根本不是豫老爹的儿子,我也不认识你!”    
    旁边仆人阿三看不过去了,插口说:“那你的狗还咬伤了我们少爷的手指,是不是也该赔呀?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是他活该,好好的,偏要把手伸过去让狗咬……,哎,不说那么多了,至少赔四十了子儿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,怎么不讲理,你……”阿三忿忿不平,却被豫让截住了下面的话。    
    “给她四十个子儿!”豫让说,转身向村西走去。    
    “多谢了,豫少爷,你家搬到村东去了,别走错了地方啊,哈哈哈!”阿七婶在身后得意的笑着。    
    “真倒霉,你都八、九年没有回过村子了,好容易回来一趟,还被这个刁妇讹了一把,想想就生气,其实她早就认出了少爷,故意装做不认识的样子。”阿三埋怨着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一声不响的走着,回家乡的那股子兴奋劲儿,早就被冲的烟消云散了。    
    主仆俩一直往村西走,直到出了村头,还没有见到那幢三间搭一厦的茅舍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的心咯噔一下,难道阿雅改嫁了,还是搬走了?可是,她给自己的信中,却从来没有提到搬家了呀?他想起阿雅最近寄给他的一封信,由于前一阵子忙与跟传情楼的阿碧鬼混,还没来得及拆开看。    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赶忙让阿三从包袱里拿出那封插着鹅毛的信来,拆开了,看了一遍,信中果然有写道阿雅把家从村西搬到村东的事情。    
    “那个阿七婆没有说谎,家果然是搬了的!”阿三说。    
    两个人又相跟着向村东走。    
    一路上,是绿丝绒一般的青草地,垫子似的铺展在村道上,蔓延着,延伸到村东头上。这条道是村里不常走的,然而是他们小时侯的乐园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一章  二

    二    
       阿娟放风筝,不小心把风筝放到了路旁高大的槐树上,五岁的阿雅纂着小拳头,死命的抹眼泪,说风筝是爸爸做给她的,要阿娟赔她,阿娟没奈何,要爬上树去取风筝,爬了几次都溜了下来,于是也坐在地上哭。然而阿雅仍然不依不饶,仍然催着阿娟要。她的表哥智伯少爷皮笑肉不笑的,说阿娟,只要你答应以后嫁给我,我就上树给你取风筝去,阿娟被阿雅逼的没有办法,也不知道嫁给他是什么意思,就含着眼泪点了点头。智伯去取风筝,肥胖的身子根本上不了树,若得大家哈哈大笑。豫让爬树是把好手,三步两纵,就上了树梢子,轻松把风筝娶了下来。    
    阿娟笑了,阿雅笑了,阿娟饲养的那条白毛黑斑的母狗花花也撒开了四条腿,围着他团团转。    
    而如今,阿娟果然嫁给了智伯少爷,他却娶了阿雅,虽然他并不爱她。    
    阿娟出嫁的那一天,他是多么的伤心,躲在屋子里,不敢出来看她。村里人都说,阿娟是个漂亮的姑娘,单凭那份倾国倾城的姿色,即使送到宫里做娘娘,也无不可,嫁给国公的儿子,正是天经地义事情,只可惜智伯的长相差了一点,可是,这又有什么要紧,如今的姑娘,谁不看条件。    
    鞭炮锣鼓响起来的时候,豫让慌了神,他心理清楚,阿娟就要成为智伯夫人了,她这一走,自己是永远见不到她了。阿娟嫁给智伯,不是她本人的意思,父母之命难以违抗,更何况他们是为女儿的前程着想。这一点,豫让比谁都清楚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相信,阿娟是爱他的,而且会永远爱他。就凭她对他的这份爱,他就应该放弃阿娟,让她去享福,让她成为闻名晋国的智伯夫人。    
    爱一个人,并非一定要要和对方长相厮守,爱是无私的,无私的可以放弃一切,包括所爱的人,这便是豫让心中真正的爱。    
    然而他还是忍不住从茅草屋里跑了出来,要看一看接走阿娟的那顶花轿。    
    他偷偷地藏在村边老椿树下面的草剁子后面,看着阿鹃从屋子里走出来,穿着大欢喜的红衣裳,旁边好多穿甲带胄的卫士,手里拿着兵器,森严的仿佛县衙里的老爷。几个蓝绿的婆娘,牵着阿娟的手,将她送到轿子上。    
    阿鹃哭了,她挣扎着,四处张望着,不想进到轿子里,她似乎很明显的在找一个人,她希望自己临走的时候,能够看一看这个人,虽然她不能嫁给她,然而终于连这一点愿望也没有实现,就被一个蓝衣的婆娘,塞进轿子里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没有让自己哭出声,他捂着嘴,发出咻咻的,饿狼一般的呜咽。这时候,只要他对阿娟叫一声,或者只消哭出声来,让阿娟听见,阿娟就会拖下她那顶黄色的凤冠,还有那大欢喜的红衣裳,跑到他身边来。    
    但是,他不能这么做。    
    阿娟的花轿,终于是走了,起先动身的是那些兵们,后面是几顶轿子,后面又是一些兵。一溜烟的,仿佛彩色的长龙,出了村头,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线上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终于松开手,哭出声来。    
    后面一只温柔的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只顾哭了,并没有动,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似乎耳边又听到了女人的哭声,这才回过头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豫哥哥,我知道,阿娟走了,你很伤心!”一个亭亭的大姑娘站在后面,腮边带着泪水,是阿雅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,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我看到你的衣服了。”她指指豫让飘在草垛外面的衣角,“阿娟走了,我也很伤心,她毕竟是我的姐姐啊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她嫁了个好人家,我也替她高兴,可是,还是忍不住伤心。”那时侯,他还没有学会在女孩子面前隐藏自己的感情。    
    “豫让哥,你爱阿娟,阿娟也爱你,你们本来是天生的一对。”阿雅低下了头,“可是,她现在走了,这辈子,永远也不会再嫁给你了,就让……就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吧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?”豫让吃了一惊,这才仔细的打量起阿雅来。如今的阿雅,再也不是以前的哪个只知道哭鼻子,闹别扭的小女孩了,她变的成熟,娴静。娇嫩白皙的脸蛋儿上,一滴晶莹的泪珠停留着,使她的整个人,看起来像是只带雨的花朵。    
    她站在身边,痴情的看着他,娇切切的摸样,象极了她的姐姐!    
    阿雅真的长大了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看着面前的这个姑娘,仿佛又看到了阿娟。是的,阿娟没有离开他,阿娟就站在他的面前。    
    一年以后,他和阿雅结婚了,不,准确的说,是阿娟的替身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的父亲本来是要将她许配给吴王阖闾的太子夫差,可阿雅死活不依,为此还跳了几回河。她父亲终于不再强求,答应她嫁给豫让这个穷小子。    
    新婚的夜是清冷的,阿雅的姑舅姨妈们,都没有来,因为恼恨她嫁了个没有权势的姑爷。阿雅的父亲没有来,来得只有一向疼她的娘亲。老太太涕泪横流,死活要豫让出人投地,不要亏待了阿雅。既然无法改变婚姻的事实,看来只有改变婚姻的质量了。    
    阿娟没有从婆家赶回来,据说是因为智伯终于做了晋国的国君,封阿娟为娘娘,管理宫里的大小事务,哪里脱的开身来。人虽然没到,可是送来了礼物,是一箱白花花的银子,几匹上好的绸缎,一件婚纱,一些瓷器和珍珠的项链,耳坠以及檀木香、雪花膏、唇膏等物。单送给新郎的,是一条黄金的腰带,几双豹皮靴子,一件虎皮的大衣和一条布缝的长命锁。    
    清冷的几声鞭炮,引来了村里的几个闲人。豫老爹很高兴,可惜堂屋里宴席用的桌子空了好些,所以挂在脸上的笑也近似是苦笑。阿雅的娘亲坐了一会儿,喝完女儿女婿的茶水,连口饭都没有吃就回去了,一副坐不住的样子。这也难怪,平常敞屋大厦住惯了,偶然到这样窄小的屋子里来,能坐上一会儿已经很难为她老人家了。只有村里的闲人围着桌子,猜拳行令,忙的不亦乐乎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陪着闲人们喝了一回酒,就晕晕忽忽的进了洞房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虽然生在大富之家,但是心灵手巧,早把洞房布置的喜气洋洋。大红的喜贴前面红烛已经点上,屋子里熏着檀木香,床铺被子都新换过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阿雅正穿了婚纱,顶着盖头,坐在床沿上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喝醉了,心里很奇怪,一向酒量惊人的他,怎么会喝醉。    
    虽然醉了,可他的心里是明白的,他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,也没有忘记现在是该干什么的时候。    
    两支红烛的火焰扑腾着,仿佛在如水的黑暗中投下了一粒石子,烛光涟漪一般的荡漾开去,碰到新娘的身子,又反射回来,于是,一股喜庆的温馨气息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揭开新娘的盖头,发现新娘如火一般的眼睛正用力得盯着她。    
    那是多少未婚男人梦寐以求的时刻啊。    
    他毫不犹豫的将阿雅推倒在床上,开始撕扯她的衣服。阿雅顺从地躺着,这一幕,也曾多少次在她的梦中出现。但那毕竟是梦,醒来后,只有倍加伤感,而如今,这个梦终于成了现实,成了抓得着,摸的到的现实。    
    看着自己的婚纱、上衣,一件件的离开自己的身体,那一刻,阿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    
    突然间,豫让的手停止了动作,他的目光触及到阿雅脖子上带着的一款长命锁,布缝的,红色的布面上,用彩色的丝线编织着四个字:长命百岁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一章  三

    三    
      “这是那里来的?”豫让厉声的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是姐姐送来的吗?”阿雅吓坏了,她对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,而他也从来没有跟她红过脸。她不明白姐姐送来的长命锁,自己为什么不能佩带,她更觉得有些委屈,今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,即使她做错了什么,他也应该忍一忍才对,总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。    
    “这是你姐姐的东西,你不能带!”豫让从她的脖子上娶下长命锁,用近乎哀伤的语气对阿雅说。    
    他记起十六岁生日那年,阿娟送给他一个长命锁作为生日礼物。阿娟说,她做了两个,一人一个,正面是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反面绣着一对白头的鸳鸯,象征着两人白头偕老。如今,她将她的那一条送了回来,准备还给他。阿雅却以为是姐姐送给她的新婚礼物,把它带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    
    他和阿娟之间的爱情,是神圣不可侵犯的,尤其是这一对长命锁,更是他们爱情的象征,他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它,即使阿娟的妹妹也不可以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!”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现实了,“其实,长期以来,我一直都把你当成阿娟,现在是清醒的时候了,我不能娶你,更不能糟蹋你的清白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“别说了!”阿雅伏在床上,嚎啕的大哭起来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豫让不解地问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轻轻地点了点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有一天,你病了,抓住我的手,一连地喊着阿娟的名字。你病好了,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,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我怕你难堪。可是,阿娟已经嫁给表哥了,你再想她,也娶不了她了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……别说了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“我要说,我要痛痛快快的说出来!豫哥哥,不,现在应该叫你相公了。你知道吗,我也很爱你,记得我八岁那一年我们在村边放风筝的事吗?当时表哥说,她要娶阿娟做老婆。阿娟真笨,竟然不知道出嫁是什么意思,她点头答应表哥的时候我好高兴,因为她嫁给表哥,我就可以嫁给你了!后来,我见你很爱阿娟,她也爱你,我觉得很为难,我知道我没有阿娟漂亮,而你们男人,总是希望娶漂亮的女人做老婆。于是,我就故意的躲着,默默的祝福你们,希望你们能够幸福。后来,阿娟出嫁了,你很伤心,宁愿躲在草垛子后面偷偷的哭,也不要惊动阿娟,毁她的幸福。看着你孤苦伶仃的悲伤样子,你知道我有多么伤心吗?我也长大了,相貌也不输于阿娟了,老天竟然给了我这个圆梦的机会,于是,我打定主义,要一辈子好好照顾你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,你心里,还是没能忘掉阿娟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,我对不起你,你心里一定恨我吧,有什么气,你就冲我撒吧!”    
    “豫哥哥,我不恨你,你是个痴情的男人。你忘不了阿娟,我一点也不怪你。可是,我们已经是拜过堂的夫妻了,现在,你就是我的丈夫,我就是你的妻子。你要是……这是肯定的……实在忘不了阿娟,就暂时的把我当她吧,日子路一般的长呢,我相信,终于有一天,你会忘记她的。”    
    洞房里的红烛摇曳了一下,除了新娘的抽泣声,周围便是死一般的沉寂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没有想到,阿雅爱他,竟会爱到这个地步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,别哭!”他扳过阿雅的脑袋,把它小心的放在自己的怀里,就像慈爱的父亲,在摇篮里放下熟睡的孩子。他轻轻的抚摩着阿雅的头发,苦笑着说:“傻丫头,你我都是苦命的人。我爱阿娟,你却爱上了我。人的心啊,都生的太小了,男人的心里容不下两个女人,女人的心里,也容不下两个男人。”    
    他又重新把阿雅放在床上,然后拾起被他撕碎的上衣,盖住阿雅的身子,然后站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知道,他要离开她了,也许这一走,就是他们的永别。    
    “豫哥哥,不,相公,你不要走,不要丢下阿雅!”她哭喊着,尖叫着,扑在地下,死命的抓住豫让的裤脚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蹲下身子,冷静的扯开阿雅的手,然后走出门去。    
    身后,阿雅的哭声小了下去,最后变成干嚎,那声音就好像狼们临死前的哀号。    
    “忘了豫大哥吧,嫁个真心爱你的人!”,大踏步走了出去,胸前的衣襟上,也是泪水一片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,我永远是你的人,我们拜过堂的,即使你不要我……不要我……,我也是你的妻子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然而豫让却已经走远了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出了村子,径直的走,不知走了多少时候,东方发白了,天亮了,太阳升的老高了,又到了黄昏的时候,又到了夜色如水的时候。他没有吃饭,也不喝一口水,只是走,仿佛恨极了自己,又仿佛是恨晋国的土地。    
    他一连走了三天。    
    起先前面是平地,而后便是蜜蜂窝一般的山峦,再到平地,跟着过了几条河,终于进到一个城市里。    
    城里面比家乡村子里要热闹上好些倍,街道上到处是人流,两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比妓院里老鸨子骂人的声音还要响。二层酒楼三步一幢,进进出出的老爷少爷们捂着肚子,一连串的打着饱嗝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感到饿了,因为走的急,也并没有带钱。支持着走了几步,便簸箕在地面上,再也没有力气了。    
    他低着头,不住的喘着气,仿佛一条热坏了的狗。靴子是早已破的不成样子,而且还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走山路的时候,衣服很多次的挂在荆棘上,此时早已成了一把挂在屋外风干的面条。脸也破了,鼻子也脏了,胡子粘连在嘴巴上,连嘴唇都看不见了。    
    太阳越来越耀眼,慌得地面镜子似的反光。她闭上眼睛,不敢睁开。耳边忽然听的叮当的一声响,仿佛是什么砸在地面上,看时,发现是一锭闪光的金元宝,不知是谁扔给他的,身边围这很多人,霎时间明白,有人把他当作乞丐了。    
    奇怪的是,那些人没有一个看他,全将眼光投向他的身后,有几个年轻的男子眼睛睁的硕大,眼珠子都快要光出来了,这几个人一幅谗坏了的样子,嘴巴张成“O”型,嘴角扯出长长的口水。    
    回过身来,看见一个女人浑圆的屁股,被包在撒花的百褶裙下,正扭了身子,一步步走进传情楼里去。    
    “这锭银子,是我们阿碧姑娘赏给你的。你是外地人吧,第一次到朝歌来,看样子饿坏了,拿去买点吃的吧!”旁边一个老妈子弯下腰来,细声细气的对他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好!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    
    “美女啊!” 那些围着的青年人嚷道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填饱了肚子,又不知道该做什么,又不愿再往前走——人的惰性,越是艰苦,越是吃得了苦,一旦尝到了甜头,就再也不愿意回到过去。    
    此时正是该城市企业兴市的年头,街道两旁,贴着大副的红字标语,要求不惜一切力量兴办企业。“争创第一”“不惜一切代价”等等标语横七竖八的躺在饭店的二楼上,企业的广告做的铺天盖地,严重影响了城市采光,以至于在饭铺吃饭的客人们,每天都感觉是在黑夜里用餐似的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歪着头数了数,发现兴办武校的企业最多,于是决定去学武。使他坚定学武信念的还有很多垃圾堆里的孩子们,他们从成山的青铜废品中找出酷似长剑的废铜,一个学了曹沫,一个伴做鲁庄公,斗得非常起劲。    
    他按照广告上提供的地址,找到一家姓范的和一家姓中行的两家武校,他们是已经招满了人的,可是因为顾客是上帝,扩招他一个也算不得什么。    
    于是,他在这个城市算是有了个落脚地。由于性格优柔寡断,加之武校里都是男人,他耐不住寂寞,学了几天,就跑了出来,跟着一家磨豆腐的老两口学做豆腐。赚一点钱,就出去赌博,输光了,又赚。由于极度哀伤,极度郁闷,他开始去传情楼。    
    他找过一次阿碧,并尽情的侍奉了她一夜,她被他的柔情所吸引,做了他不收费的情人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没有改嫁,一如既往的爱着他,她是个痴情的倔女人,一旦自己认定的路,走下去,就不会犹豫。她托人打听到豫让的地址,开始给他写信,一个月两封,九年来,整整给他寄了两百多封信。    
    他几乎每封信都看,就是不回信,一封都不回给她。    
    看每封信的时候,他都会流泪。阿雅说,豫老爹身体不错,阿雅说,给姐姐给她来了信,问他们过的好不好,阿雅说,村边的那树槐花又开了,……阿雅说,她永远等着他!    
    阿雅的性格,他比谁都清楚,她如果想从一而终,谁也动摇不了她,可是,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,希望阿雅改嫁。    
    爱情已经毁了自己,他不想看到阿雅也毁在爱情手里,她是个漂亮的痴情女人,她应该有自己的幸福。    
    他希望用自己的冷淡浇灭阿雅的对他的希望,并决定,阿雅不改嫁,他一辈子也不会那个村子。    
    可前几天阿雅在给他寄来的信里说,他的父亲不行了。想到辛辛苦苦养育了自己一辈子的父亲,他犹豫了,最后终于决定回去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一章  四

    四    
      迎面一位老农,扛着锄头,几乎不看路的迈着步子,差点撞在豫让的身上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余老爹,你老人家忙什么呢?”豫让笑着问。    
    老农吃了一惊,但随即就淡然了脸色,把豫让满脸的笑冷冷的晾在一边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成器的东西,放着多好的媳妇不要,老爹也不孝敬,跑到国外去鬼混……”余老爹嘟哝着说,并不看豫让,绕开路,一径身的走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余老爹……”豫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但已只看到余老爹的背影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要是还记着你还有个家,就不要再委屈阿雅!”余老爹头也不回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,永远只有阿雅,或许这一辈子,他唯一对不起的人,就是阿雅。然而,阿雅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?九年不见,她过的可好?    
    他低着头,像匹长途跋涉的老马,越是走近自己的家,心里越不是个滋味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知道他的心情,所以也不去打扰他,默默地走在前面,向乡亲门打听豫让新搬的家在哪里。    
    两个人终于走到一堆矮小的房屋前面。说它是“一堆”房屋,是因为那房屋矮小的根本不能称其为房屋,看起来八九分得像草垛子,数了门,才知道一共是三间。    
    “大姐,请问一下这里是豫老爹的家吗?”阿三走过去,问在门前井沿上打水的妇女。那妇女背对着他们,看不见她的脸。穿一件撒花的半旧连衣裙,瘦瘦的身子,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似的,挽着头发,正用力的在井里提水,一桶水连提了三次,还没有提上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帮你吧,大姐!”阿三看她提的吃力,好心的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了,谢谢你了。豫老爹就住在这里,我是他的儿媳。我丈夫不在家,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再来吧!”    
    是阿雅,站在身后的豫让呆了,天啊,竟然是阿雅!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!……”豫让嘶哑着声音叫着,泪水珍珠断线般落在脚下的草地上。    
    那妇女回过脸来,苍白的脸上,已经爬上了几道皱纹。她憔悴了许多,三十岁的女人,本不该这样憔悴。    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水桶落进井里,阿雅呆呆的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    
    “相公……相公……”她想挪动步子,扑到他怀里来,可是,她发现双脚已不听使唤,她想挥一挥手,可是双手连抬都抬不起来,而此刻,她唯一可以控制的,就是她的眼睛,她让它们流泪,尽情的流泪。    
    流吧,让泪水尽情的流吧,她等了他九年,九年啊。一个独守空闺的黄花闺女,已经变成了三十岁的女人。多少个日日夜夜,多少个星星一样密集的日子阿。等着的,梦着的,盼着的,可不就是这一天!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……”他终于走过去,把她揽在怀里。痛苦的愧疚之情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。这些年来,他在国外,吃喝嫖赌,样样都干,他只觉得,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。是的,他只关心自己的痛苦,永远只关心自己的痛苦,可曾有那么一刻,她想到过家里,想到过誓死等他一生的阿雅的痛苦?    
    他只是想让她改嫁,他以为,她改嫁了就会得到幸福,可他不知道,女人如果离开了自己心爱的人,就像瓜儿离开了殃,只会慢慢的枯萎,然后死去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瘦了好多……”他用颤抖的手,去捋她凌乱的发丝。记得九年以前他离开她的哪个晚上,她也是这么地捋着她的发丝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呜咽着,说不出话来,只是用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她的男人。    
    仆人阿三知趣的离开了,他进到屋子里,去探望已经恹恹一息的豫老爹。    
    豫老爹犯的是老毛病,整天的咳。可最近常常咳出血丝来,集市上的医生开了几副药,吃了不顶事,反而越来越厉害,后来附近的名医来家里给他号了脉,然后就摇头,说不行了,让阿雅准备后事。她这才写信给豫让,让他回来。她心理清楚,如果是因为她的原因,他是不会回来的。    
    近几天,老头子病情加重,可是一直坚持着,他在等着一个人,他虽然不向阿雅挑明白了说,可是阿雅心理清楚,他是在等豫让回来。    
    然而当他终于见到豫让坐在他床前的时候,他又闭上眼睛,不肯理他。他其实是准备翻过身去,给豫让一个脊背,可是没有一丝的力气。    
    “爹,你老……”豫让不知道怎么跟老人说第一句话,九年没有叫爹了,连发音都有些困难,而晋国的老腔调,他已经忘却了好些,喊出来的这句爹,都带着明显的外国腔了,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,就好像广东人回家说普通话,或者燕国人憋着闽南腔,关自己的妈妈“吗咪、吗咪”的叫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对不起你老!”豫让伤痛的说。    
    豫老爹叹了口气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阿雅。你知道吗,你走以后,阿雅受了多大的苦。生活中的苦算不了什么,他心里的痛,你知道吗?很多次,我看见阿雅偷偷的流泪,我就劝她改嫁,可是她却说什么都不同意,后来,只要我一说到这两个字,她就走开了。还有几次,媒婆来说亲,她就说她已经嫁人了,不可能再嫁第二次,媒婆说,你那个丈夫,好几年都不回来了,你还给他养着他的老爹,你不觉得不值吗?她又摇头。接着,那媒婆骂了你一句,她就生起气来,把媒婆赶了出去,那媒婆从此记了气,就污蔑她,说她勾搭男人。从此,凡是有男客人来家里,都被她客气的请了出去。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,我不说你也应该想的到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是的!”豫让低着头,像是伏罪的囚犯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再也不能抛下她,我能坚持着活到现在,还……不是……为了等你回来……咳……回来说这番话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“是!”    
    很多美好的事情,都发生在夜里。    
    那天晚上,月朗星稀,叶软风微,洞房里依然点着红烛,依然贴着大红的喜贴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收拾打拌了一下,依旧是那么的美丽,那么的动人心魄,虽然已经是年近三十的女人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略微的迟疑了一下,就脱去了阿雅的衣裳。两个人相拥着,缠绵着,享受着迟来九年的消魂时刻。    
    九年了,她为他完好的保存着自己的身子。    
    九年了,她曾在多少个梦里呼唤着他的名字,梦见他搂着她,抚摩着她。她梦见她将自己的处女贞操交给他,他是多么的喜悦,而如今,这个梦终于实现了,再也不会有丝毫的悬念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搂着豫让的身体,喜极而泣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怀抱着阿雅想,男人们为自己活着的,而女人们,永远为自己的贞操活着!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一章  五

    五    
      两天后,豫老爹离开了人世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为老人办完后事,卖掉村里的几亩薄地,就携着阿雅,带上阿三,打算回豆腐坊里去。    
    收留他的老两口子字没有子女,早已认了他做干儿子,并且已经许下诺言,死后将豆腐坊作为遗产送给他。这番走的时候,老两口声声叮嘱他,要他一定回来,并让仆人阿三跟着他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带上包袱,豫让扶着妻子,三个人走了一天一夜,到得汾水边,已是天近黄昏的时候。    
    汾水上已没有了舟子,远远的看见许多兵,围住了一艘破旧的乌蓬,正在搜查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有!”一个红脸大汉从乌蓬里钻出来,向骑在马上的一个瘦脸汉子大声的说着话。    
    “再仔细看一看,船板下面有没有藏着人。”那瘦脸汉子气的暴跳如雷,“水里也找一找。”    
    于是,立刻有几名士兵脱掉衣服,青蛙入水搬钻进汾水里,只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又都从水里钻了出来,一个个湿淋淋的摇着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是赵国的士兵,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!”阿三紧张的说,旁边有个土山,阿三连忙拉着豫让和阿雅的衣服,缩身在土山后面的草坡里。    
    “大人,水里也没有。”那红脸的汉子说,“他会不会从下游渡过了河?”    
    “确实没有?”    
    “没有,小的们到处都找过了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他会不会没有过河,反而折回去了呢?”瘦脸的汉子说。    
    那红脸汉子沉思了一会儿,便说:“有可能,要不我们捉一个晋国人问一问。”    
    红脸汉子说完,向身后几名士兵使了个眼色,那几名士兵便排成长长的一队,向豫让等三人躲藏的方向大踏步的跑了过来。    
    那对兵动作利索,起步跑步,动作如出一辙,好不整齐,枪尖更是擦的闪亮,一杆杆在夕阳里闪烁着银光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不禁暗喝了一声彩:赵国的军队,果然了得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拉了豫让一下,示意他把头压的低一点,豫让伏下身子,看见阿三的脸上已是满脸汗水。    
    他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这一伏低身子,不小心碰翻了块石头,那石头顺着山坡,“哭哭突突”的滚了下去,声音立马惊动了山前面正在奔跑的士兵。    
    “那边有人!”一个士兵对红脸汉子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过去看一看!”    
    “是”,那名士兵转过身,一步一步的向这边走来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紧张的捂住阿雅的嘴,转头看阿三。他发现阿三的手上,不知何时多了柄闪亮的匕首。    
    忽然间,山下的士兵嚷了起来。再看时,发现那队士兵正向前面跑去。    
    原来在来汾水的大路上,走来了一队人马。是一顶黑轿子,十几个人,中间走的都是女人的摸样,前前后后三三两两的走着几个矮胖的男子,牵着马,看样子是些下人。    
    那对兵跑近了,团团的围住那对人马。    
    走在前面的几个男子想阻挡,似乎还没来的及开口说话,就被那些兵们用长枪刺倒在地上。女人们惊叫着,苍蝇一般的聚在轿子周围,立刻便有一名黑须的老人,从轿子上走了下来。    
    兵们抓住老人的领口,似乎在逼问他什么,那老头摇了摇头,又被批了几个嘴巴子,才带到河边瘦脸汉子的前面。    
    这边奉命查看的士兵看样子没有爬过山,走几步,跌个跤,后来不知怎么回事,竟然从豫让隐藏的地方飞起一只鸽子来。那士兵看见鸽子,加之路也不很好走,就打消了搜索的念头,回到军队里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三个人都松了口气。    
    黑须老人被瘦脸汉子问了几句话,似乎是在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叫须臾需的晋国人,老人摇头,接着又被掌了几回嘴,反绑了起来,像砸碎喝空了的酒坛般惯在地上。    
    只见那红脸汉子凑到瘦脸汉子的旁边,瘦脸汉子低下头,二人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,窃窃的笑了起来,都用眼睛看那黑须老人。老人满脸鲜血,嘴唇和脸蛋都肿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都带过来。”红脸汉子对士兵们喊道。    
    士兵们便将捆绑的粽子似的的女人们带了过来,分好了美丑,排成一列。前面是长得稍微难看一点的,其次是漂亮的。这些女人都低了头,瑟瑟的像是风中的树叶。    
    “说,你到底有没有看到须臾需?”红脸汉子问那黑须老人,抽出了腰间的长剑,对准第一个女人的胸口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二章  一

    黑须老人摇了摇头!    
    长剑向前轻轻一送,那女人惨叫一声,鲜血顿时染红了胸前衣衫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虽然被豫让捂住了嘴,没能叫出声来,但已经是抖的不象样子,脸色惨白,冷汗直冒。    
    山下面,一个女人吓的软倒在地,但立刻就被两名士兵像拖死狗般拖到河边,浸在水里,直到那女人咳嗽着醒来,喝了几口水,又被带了回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说,你到底有没有看到须臾需?”    
    黑须老人头一歪,倒在地上。    
    于是,黑须老人也被拖到河边浸了水,带回来,被一名士兵用匕首逼住了眼睛。    
    老人的眼睛,漠然的看了一眼那名士兵,眼里随即露出空蒙的神色,眼光缓缓的扫过那群女人,仿佛弥留的兽,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窝巢。    
    突然间,那老人奋臂而起,抢下了士兵手里的匕首,一个回臂,刺入自己的胸膛。    
    女人们哭了,哭得河边的芦苇和远处的山峦,似乎都跟着流了眼泪。但是赵国的士兵,却像一尊尊冰冷的石像,不为所动。他们起初并非是铁石心肠,也许只是这样的死亡场面,已经见的太多。    
    瘦脸汉子很气愤,跳下马来,拔出黑须老人胸间的匕首,一连刺死了三名女人。    
    “把她们都给我带回去!”他嘶哑着声音吼道。    
    于是,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重又响起,接着便是红脸汉子的呼喝声,期间夹杂着马蹄声,女人零落的哭声,仿佛一阵风似的,都卷到汾水上游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河边重新沉寂,尸体安静的躺着,芦苇随风摇着,河水静静的流着,天上的大雁,也静静的飞着。    
    刚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就仿佛这么惨烈的一幕,从来都没有在河边上演过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首先叹了口气,是放松,豫让却多叹了一口气,是哀伤,阿雅连气都叹不出来,只有流泪。三人身后,又有人叹了口气。    
    三人都紧张的回过头,发现个绿石头一般的人慢慢的从草丛里站了起来,魁梧的身材,长长的脸,下巴上一圈黑胡子,好不威风。奇怪的是,他的脖子上竟好笑的挂着串莹润的碧玉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一直都在这里?”豫让紧张的问。    
    那人点了点头,道:“刚才的那只鸽子,就是我放的。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一个劲的道谢,“要不是那只鸽子,我们肯定被发现了,你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他发现那人根本不听他的,也不多看他们一眼,只叉开了两条长腿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山下,站在五具尸体中间。三个人也赶忙的跟下山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须臾须给几位磕个头!”那人说,竟真的跪了下来,额头磕在黄土上,烟尘乱飞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就是须臾须?”阿三怪怪的问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错!”须臾需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那么他们刚才就是再找你喽!”豫让很诧异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错!”须臾需似乎只会说这两个字。    
    “那你真应该好好感谢这两个人,”阿雅突然插嘴说,指着地上的五具尸体,“是他们救了你的性命。”    
    须臾需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,瞪了阿雅一眼,但眼光随即就温和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娘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可话没出口,又绷直了脸,只是暗自嘀咕“太像了,太像了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像什么?”阿雅好奇的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有!”须臾需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神色,道:“这几个男女,并非为我而死,他们是为彼此而死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良心!”阿雅很生气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刚才给他们磕头,是叹他们有情有意,为了爱情,原当如此!可是,他们的确并非为我而死,一来他们的确没有见过我,谈不上为我而死,二来老人是自杀而死,他为什么自杀?是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受到无辜的杀戮,所以宁愿自己死,这叫徇情,是为女人而死,可见并非为我而死!”    
    须臾需不说则已,说起话来竟滔滔不绝。阿雅想,这个人真贫。阿三先笑了起来,只有豫让闷闷不乐,因为明显看的出来,须臾需在讨阿雅欢心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,她怎么看不出来须臾需的用意?为了安豫让的心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    
    三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尸体埋完时,天边已升起了一弯朦胧的月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有船,今天晚上无法过河!你有没有办法?”阿三问须臾需。    
    须臾需并不回答,撮唇吹起尖利的口哨来,不一会儿,远处的芦苇里亮起一盏明亮的灯火。    
    接着,“呼噜呼噜”的水声想起,那灯火越来越近,看清了,是一艘绿顶的小船,船上面一名汉子,赤着胳膊,正用力的撑着船。    
    “这边!”须臾需喊道。    
    赤膊汉子确定了声音的方向,将船划近岸边,然后跳了下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们跟我一块儿过河吧!”须臾需道。    
    阿三和须臾需先上了船,阿雅在豫让的扶持下,也上了船。须臾需喊声开船,竹篙轻轻一点,船就离了岸。    
    “他们为什么要捉你?”豫让好奇的问须臾需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听说过晋国的胡突将军吗?”须臾需不答反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没有!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你知道前几天赵国结集韩、魏灭我晋过国君智伯的消息吗?”    
    “怎么,三国灭智伯,智伯,他,他……怎样……”豫让立刻紧张起来,他本来是想问阿娟怎样,可阿雅在身边,不好直接问,况且在晋国发生了这样的大事,一开口不问国君,反问国君的老婆,很让人产生怀疑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姐姐……他……怎么样?”阿雅更是紧张。    
    “谁是你姐姐?”须臾需问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就是……”阿雅看看豫让,豫让连忙向她使眼色,就说:“在国都做生意!”    
    “接着说!”阿三道,仿佛命令似的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横了阿三一眼,怪他没规矩,可须臾需似乎并不在意,竟接着讲了下去。    
    “胡突将军是三国灭智伯时守城的大将,我就是他的副将。后来,守城失败了,智伯被杀,赵国国君赵襄子砍下智伯的脑袋,挖去脑稀,当作酒杯,在与韩、魏国君的庆功会上与他们举杯对饮,还让晋国的俘虏跪在下面,瞻仰他们的风采。这还不够,他们还把娘娘也抓了出来”    
    三个人都“啊”的一声惊呼。    
    须臾瞟了三人一眼,待看到阿三时,就收回眼光,继续讲了下去。    
    “当时,他们在宫殿外面摆酒设宴,台阶下面跪着三千俘虏,外面有韩、赵、魏三国军队共六万余人。韩国国君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扒掉娘娘的衣服!”    
    三人睁大眼睛,连惊呼也忘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当时就在被俘虏的那些人里面,我看到娘娘头发凌乱,衣衫不整,心都碎了。她被两个士兵拖了出来,也不挣扎,脸色安详。娘娘被带到国君面前,他们都让她下跪,她也不跪,只是低着头。韩国国君让她抬起头来,她根本不加理会,后来两个太监抓住她的头发,抬起她的头。看到娘娘的脸,下面的将士们都呆住了,娘娘虽然很憔悴,但是那份美丽,立刻倾倒了数万将士。赵襄子直了眼睛,韩国国君也不扒娘娘的衣服了,还是赵襄子反应快,要韩国国君把娘娘送给他,韩国国君回过神来,已经迟了,因为赵襄子已经开口,他再挽留,就要得罪赵国,你们知道,赵国是大国,韩国弱小,无奈之下,只有把娘娘让给了赵襄子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后来,赵襄子让士兵们把娘娘带回去,好好看押,我们也被押回大牢,我趁狱卒醉酒,偷偷逃了出来,想去女牢里救出娘娘。为了娘娘,我这条命也算不了什么。等我到达女牢,发现胡突将军也到了那里,于是我们一起救出了娘娘,一路掩护娘娘逃走,可是,在出城的时候,与赵国的城守碰上了,搏斗中,胡突将军被杀,娘娘被他们抓了回去,我见赵兵越来越多,只好逃走,心想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先留下条性命,等有机会再去搭救娘娘。出城后,又遇上赵兵,那时,真是不知道该逃到哪里才好。一天,我在一家酒馆里吃酒,飞来一只鸽子,却是我少年时的一位朋友送信过来,他在赵国,知道晋国有难,特意约我到赵国去,一开始我想,这不是羊入虎口吗,赵军抓我,我偏偏要去送死,后来又一寻思,觉得还是赵国最安全,赵兵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去了赵国。到得汾水边上的时候,正遇上赵兵搜索,于是就悄悄躲了起来,接着你们也来了,后来,那只鸽子又送信给我,不想救了我们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你们的娘娘呢?”豫让这次再也不绕弯子,语气显得迫不及待。    
    “是啊,快说,我……阿……娘娘怎么样了?”阿雅一紧张,声音又抖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娘娘到底怎么样了,我现在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啊!”须臾需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船尾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三个人对须臾需最终没能救出阿娟有些感到失望,可仅凭二人之力,能将阿娟从女牢里救出来,已然非常不易。三个人叹一回气,伤一回心,又叹一回气,又伤一次心。    
    想到姐姐身陷赵国,而赵襄子又为人凶残,不知往后受苦受难的日子,她将怎样渡过,一时又想起小时侯玩耍的快乐,受欺负时姐姐对自己的爱护,自己对姐姐的疾言厉色,又是感动,又是后悔,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雅,别哭!”豫让轻轻的挽着阿雅的脖子,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,慢慢帮她擦着眼泪,其实他的心里,又何尝是个滋味?    
    等到阿雅平息了哭声,豫让缓缓的呼唤着,“阿雅!”    
    “恩?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爱你姐姐,我也爱她!”    
    “恩”    
    “我们不能见死不救,所以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想去救姐姐?”阿雅抬起头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恩!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我跟你一块去!”声音铁也似的坚决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不能去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    
    “因为你要给我们豫家,留一条根!”    
    这是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理由,也是最实际的理由,阿雅不说话了,她挽着丈夫的脖子,脸靠着他的胸膛,又一次哭出声来。    
    女人们啊,泪水为什么总是那么多?    
    “那我怎么办?”阿雅突然仰起泪眼,问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让阿三送你回豆腐坊里去,你在那里安心的住下来,那里的爹爹妈妈,就跟我的亲爹、亲妈一样,他们会照顾你的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你一定,一定要安全回来,你要时刻想着我,想着我和孩子,在家里天天盼着你回来。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捏捏她的鼻子,微笑着说,一定!    
    “阿三!”豫让想向阿三交代一下阿雅的事,却发现阿三不在这里。    
    “这个阿三!”豫让笑道,心想,“真是个懂人心的人。”    
    两人紧紧偎依着,谁也不说话。船尾传来小声交谈的声音,依稀便是阿三和须臾需,似乎是阿三向须臾需打探娘娘的事。那赤膊汉子摇着橹,水声哗哗。过了汾水,便是赵国的土地了。    
    下了船,算是正式踏上了赵国的土地。赤膊的摇船汉子供了拱手,告别了他们,害得豫让连谢谢都来不及说一声。只好冲着那汉子的背影鞠了一躬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不用谢他了!”须臾需说,“他是我的朋友专门派来接我的,就是那只鸽子送的信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那真是多谢你了!”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须臾需向阿雅拱一拱手,又拍拍阿三的肩膀,然后就走了,连看也没看豫让一眼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豫让指着须臾需远去的背影,一脸的茫然。    
    “少爷,看来我不得不告诉你了!”阿三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早看出你小子有些门道,快说吧,什么事?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知道我来你们豆腐坊以前,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摇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来你们豆腐坊之前,我是晋国胡突将军麾下的左司马。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和阿雅齐声惊呼,无不感到意外。    
    “那时侯,我和须臾需就已经认识了——豫让插口道,难怪你和那须臾需在船尾聊得那么投机——,想当年我们兄弟驰骋沙场,好不快意,后来智伯国君篡了君位,做了晋国的国君,并且把我们兄弟抓了起来关了,要杀我们的头。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,可不想智伯竟娶了个美貌的娘娘,竟要大赦天下。我兄弟幸得不死,都要到宫里去向娘娘致谢。你知道那天我们兄弟三人见到娘娘的情景吗?娘娘坐在智伯的身边,那个肥胖的家伙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娘娘。我们兄弟跪在地下,只抬头看了娘娘一眼,就都被她迷住了,心想世界上,那有这么美丽的女子。娘娘见到我们,竟离开座位,要扶我们起来,我等受宠若惊,心想待罪之身,那能玷污娘娘的双手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后来,娘娘竟要向智伯建议,要我们恢复原职,仍然做国都的护卫。那智伯篡位时,曾受到我兄弟的围攻,差点丢了性命,现在要我们做他的护卫,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同意。可是,禁不住娘娘的软磨硬泡,最后居然同意了下来。当我们兄弟又身穿战甲,手持利剑的时候,就暗自打定主义,要用我等三条性命报答娘娘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没料到一年以后,娘娘竟派给我一个奇怪的差事,要我去朝歌的一个豆腐店里跟着一个叫豫让的伙计。娘娘吩咐我的事情就是命令,我没有问为什么,就来到了豆腐店里,从此就跟着少爷你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还是关心我的,你还是关心我的,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你表哥,为什么还要关心我?为什么?”豫让在心里呼喊着,无声的落了泪。    
    “……后来又打探到,你竟然是娘娘的妹夫,而且,而且是……娘娘的……最爱……”阿三看看阿雅,本来不打算把“最爱”两个字说出口,可他发现阿雅根本没有听他的话,只痴痴的望着一旁泪流不止的豫让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口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流泪的时候,阿雅的心里也在流泪。    
    当天晚上,他们在河边的镇子上找了一家旅馆,住了一夜。    
    新婚燕尔的一对鸳鸯,转眼间又要离开,这样的夜晚就显得特别的珍贵,特别的缠绵。    
    拂晓,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,豫让换上了包袱里最好的行头,拥着妻子,走出了旅店,后面跟着仆人阿三。    
    外面,夜鸟调久,虫鸣蛙噪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三,你要好好的照顾夫人!”豫让吩咐阿三。    
    “少爷,我跟你一起去!”阿三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先将夫人送回豆腐坊,然后你想干什么,随你自便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相公,你一定要安全的回来……”阿雅呜咽着声音,尽量的忍住眼泪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搂着妻子,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要好好的保重!”头也不回的向着邯郸的方向,大踏步的去了。    
    阿雅想要对丈夫挥一挥手,手举在空中,却落了大颗的眼泪,滴滴吸收了夜的悲哀,落入砖头的缝隙里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这一走,前面究竟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,阿雅明白,阿三更明白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二章  二

    赵国的国内,果然比晋国要繁华的多,来来去去的都是人流,把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一路上过镇穿城,一边打听邯郸的方向,一边向前走,衣服脏了,就在河水里洗一洗,渴了,就摘下路边的水果充饥。赵国国家安定,国民殷实,遍地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和果树,让豫让有到了天堂的感觉。    
    他回忆起晋国的国民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一时间似乎通了老子的神,明白了老家伙为什么要归隐山林,他想,一个人活在世上,如果见的多了,大概就有这种无奈的感觉吧,总之,世界太大了,当你左右不了的时候,你就会选择逃避。    
    然而晋国的贫穷,来自与战乱,多少年的你挣我夺,内战外战,早已消耗了晋国的元气,大部分的成果,都给了军队,百姓们那还有多余的财力来维持自己的生活。    
    他就这样走到了邯郸,远远望见邯郸城门,心里先叹了口气。    
    肚子也饿了,身上也乏了,就凭他现在的状况,还能够从守卫森严的王宫里救出阿娟吗?    
    事情不能急,首先得进城填饱肚子,再找个地方睡上一觉,等到身体恢复了,再想办法进宫。    
    到得城门,守城的卫士交叉着兵器,问他进城做什么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家就在城里。”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卫士不懂他的话,连连摇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说我家在城里!”他想改用邯郸话,但是腔调不正,说出来的话不伦不类,两名卫士听了笑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一名卫士封住他的领口,把他推了个趔趄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是来邯郸做生意的!”他说,这个谎话明显没有说服力,他两手空空的,什么货物也没有带,能做什么生意?    
    说谎这东西,只能用一次,如果对方信了,就表示你撒谎成功,如果你的谎话被拆穿了,那你想再骗他们,除非对方是傻子,否则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。    
    守城的卫士不是傻子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是你们城守长的亲戚,我……”    
    “嘛亲戚,滚吧!”左边的士兵提起脚来,在他的屁股上狠狠的踢了一脚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一个狗啃屎,跌在城外地面上。两名卫士哈哈大笑起来,得意之极,他们的笑传染似的,又引得周围进出的市民,笑成一窝蜂,还有人拍着双手,表示他实在是太他妈妈的好笑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让开,让开,回避,回避!”这时候,远处夕阳下如飞般卷来一辆马车,车夫是个黑色的胖子,长相凶恶,更可恶的是,他的手上,竟有跟长长的鞭子。如果有人拦路,或者闪的稍微慢了一点,脸上或者胸脯上,准能挨一鞭子。    
    马车驰到城门跟前,速度并没有减,两名守卫一看这阵势,来不及分辨身份,也不查问了,玩下膝盖,恭恭敬敬的跪在一边。    
    但他们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点,双膝刚落地,各人的头盖骨上,便吃了狠狠的一鞭子,头上的军帽立刻裂为两半,甚至连头发也像猪脱毛般,随着鞭子纷纷扬扬的飞在空中。    
    “狗日的,不长眼睛吗?”那车夫余怒未息,又狠狠的骂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打的好,该打”两名卫士跪在地下,动也不动地道歉,似乎自己的确该打。    
    马车驰进城里,看不见了,两人才微微缩缩的站起身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刚才进城的是谁呀?”其中一名卫士莫名其妙地问另一名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知道!”那名卫士没头没脑地说。    
    两人都觉的怨,可又不知道该怪谁,恰在这时,旁边的一个农民看到了他们的狼狈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那农民笑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!”周围的人也笑了起来,而且笑的更厉害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抓住他,给我打!”一名卫士终于找到了出气筒,走过来揪住那个带头哄笑的农民,劈头劈脸就是一顿海打。    
    那农民那里敌得过身强力壮守卫,不一会儿,便被打倒在地,呼吸微弱,险些丧命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们这些天杀的看门狗,眼高势低的狗杂种,老百姓,不知吃了你们多少苦,我们收拾不了你,总有人会收拾的了你。”农夫喘息着,仍然骂不绝口。    
    农夫不知道,看门狗的本性是改不掉的,即使在几千年后的今天,看门狗的本性也没有改变。即使有人暂时收拾了它,可能当时态度能够好一点,可是时间长了,本性总是要暴露的,或许在人类的有生之年,看门狗的本性,可能永远不会改变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叹了口气,两名守卫正在气头上,他又不敢去打扰,于是独自在城外徘徊了好些时候,直到城门关掉,也没能进城。    
    多亏现在是夏天,他在城外找了个玉米地,睡了一觉。不巧这时正是雷雨最多的时候,半夜里竟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,把个豫让淋得像刚从水里涝出来一样。    
    又不能睡,又不能进城,周围连间窝棚也找不到,于是一溜烟的在雨里走,而且打着喷嚏。沿途看不见东西,好容易碰到一盏灯,走近了,见是一家民舍,窗户外看见老两口正在推豆腐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心里一热,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    
    他推开门,进去帮老两口推完豆腐,又喝了碗热腾的豆浆。这才好多了。老两口见豫让家常,又缺个劳力推豆腐进城,于是爽快的把他留了下来。    
    第二天,豫让扮成老头的伙计,轻松的混进了城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二章  三

    三    
    邯郸城里果然不比晋都的萧条,遍地的绫罗绸缎,满街的富人商贾,更有八台大轿,众多的窈窕侍女,那轿夫喝一声“借光喽”,街上的人便闪出道来,各行其是,连看都没人看那轿子一眼,大概这样的场面,市民们看的多了,熟视无睹,所以不觉得奇怪。可倘是在晋都,或者是朝歌,遇到这样排场的轿子,市民们肯定伸长脖子,并且私下里切切的议论,包准造成交通阻塞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推着豆腐车,一会儿又是让杂耍的,一会又给算命的让路,只走的曲里拐弯,好不痛苦。    
    这邯郸是天下闻名的铁都,其他国家都还未完全摆脱铜器时代,而赵国的铁器,已经严重供大于求,于是便有好多的铁剑、铁匕首、铁战甲出口到秦、楚、燕、吴、越等国,尤其越国,自从越王勾践应用范蠡、大夫种之记,一举灭掉吴国之后,对于赵国铁器质量之信赖,简直到了无以附加的地步,于是,赵国的铁器源源不断的流入越国,越国的丝绸、大米又源源不断的流入赵国。    
    市民们尝到了锻造铁器的甜头,便开始大批量的开设铁匠铺子,邯郸城里铁器锻造之声犹如黄河上梢公的号子,真个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    
    所谓博而不精,由于铁器产量太大,从此赵国的铁器质量越来越差,竟逐渐衰落了下来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推着豆腐车子在一家铁匠铺旁边停下,铺子里立刻便有一名白发的老者迎来出来,像卖豆腐的老头拱手不止。    
    “他是戚老爹,赵国有名的铸剑名师”卖豆腐的老头对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见过戚老爹,小的豫让。”豫让连忙拱手且作揖,寻思着将来能够用的上这个老家伙,在这里买柄匕首啥的,也比较方便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买一柄匕首玩玩?”戚老爹竟亲自做起生意来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受宠若惊,那料到戚老爹近几年来生意惨淡,大量的铁器积压,加之周围铁匠铺的不断降价,所以对每一个来铺自里的顾客都亲自伏侍,非常周到。    
    “他不买的!”卖豆腐的老头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买可以看一看嘛,用得上的时候再来买,也免得跑冤枉路!”戚老爹说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一想也对,于是在铺子里溜达起来,看见各式的匕首,一色的排开,每一柄匕首都打磨的闪光裎亮,可见其锋利无比。    
    他随便选了一柄,向戚老爹付了定金,说用的时候来拿。    
    “好好,戚老爹欢喜的说。”    
    外边卖豆腐的老头早等的不耐烦了,一等豫让出来,拽着他的袖子就走,连豆腐车子都忘了推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豫让推起豆腐车,不解的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怎么了?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,我问你,你今天来是干什么来了?”    
    “卖豆腐啊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亏你还知道自己是卖豆腐来了,我刚才把你介绍给戚老头,又吹捧他是筑剑名师,是希望他能够多买我们几块豆腐,你倒好,豆腐没卖出去,先向他买了匕首,其实他那里那是什么有名的匕首,全是贾货,我当时连忙向你使眼色,你都装做不看见!”    
    “你有向我使眼色吗?”豫让好奇的问,回忆了一下,老头的确没向他使眼色。    
    “可是你自己没有看见啊,买了柄假匕首,可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啊,你别到时候又怪我没有提醒你。”    
    “我不怪你!”豫让笑一笑,心想,你们老年人仔细,你当我也和你们一样吗,怪罪你,我才懒得费那个口舌。的确,他在金钱上面,还是比较慷慨的,尽管他并没有多少钱。    
    老头欢喜起来,因为豫让原谅了他的过错。像老头这样的小生意人,钱就是一切,如果换作他是豫让,肯定不能原谅对方的过错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们往皇宫那边走!”老头说,“那里的人最多,需要豆腐的店铺也不少!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的心不自觉的揪了一下。    
    他们一边走,一边向沿途的各家店铺兜售豆腐,可沿途的人大多数都摇头,表示自己已经买过豆腐了,实际上是看他们穿戴寒酸,对他们的豆腐不放心。    
    两人到的皇宫外面,豆腐车里的豆腐还省下一半。    
    “好宏伟的宫城。”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卖豆腐的老头子不理他,独自站在树阴下,不断的擦着汗,他是累坏了。    
    邯郸的皇宫果然十分得不同凡响,单是那份气魄,就能使同时代的其他皇宫黯然失色。城墙上面,三步一岗的站立着赵国的皇宫卫士,一动不动,仿佛铁筑的一般。    
    这种庄严的军容并没有影响豫让心中的温柔,因为在这座皇城里面,有他最爱的人。    
    “阿娟,你现在怎么样了,你还好吗?”他在心里呼喊着阿娟,一种奇怪的感觉充塞胸臆,似乎是愤怒,似乎是失望,似乎是一种对自己的恨,又似乎是一种温柔,或者是一种惆怅,总之,各样的感觉都有。    
    “这样森严的守卫,我将如何的去救阿娟!”豫让轻轻叹了口气,寻思着。    
    “走拉!”老头子说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没有听见,老头又叫了第二遍,他这才推起车子,一步三晃的走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这是怎么啦?看着点路,丢了魂似的!”老头子抱怨着说,因为豫让竟没有注意到前面有块石头,差点碰翻了豆腐车。    
    “咱们到哪里去?”豫让问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赵大人家里!”老头头也不回的说,一脸的哭丧样子。    
    赵大人是谁?豫让并没有多问,他只在意阿娟怎样,至于什么赵大人、李大人、钱大人,压根儿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。    
    不想后来,这个他认为与自己没有关系的赵大人竟然帮了他一把,虽然让他浪费了若干的酒钱。    
    两人绕过皇宫,向西北方向走去。    
    到了西北城郊的的时候,老头子把豆腐从车上谢了下来,理也不理他,当先走了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到哪里去?”豫让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说过了,去赵大人家!”老头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我也和你一块儿去吧!”豫让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不用了!”老头刚说完,一个趔趄,装豆腐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走过去,扶着老头,接过他的包袱,放在自己的肩上。    
    两个人一直往前走,直到见了一个宏大的热闹的院子。    
    院子里人声鼎沸,院门口进出的人流仿佛泻开了闸的水,或有挽着白头巾的,或有着麻布衬衣的,或有穿着大裤衩的,也有赤脚的,都在腰间夹着或头顶顶着个筛子,有的人是白色的包袱,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庄稼汉子,面色黑黄,当了看门人的面,无不露出微笑,可出了院门,那微笑立马降温,凝聚成冷笑或者眼泪。    
    “他们这是在做什么?”豫让无不奇怪的问。    
    “上供!”老头子无精打采地说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就更奇怪了,一般的说起上供,不是金银珠宝,便是美女山珍,而这些东西,这帮人明显的拿不出来。    
    “他们供些什么?”    
    “跟我走,你就知道了!”    
    豫让跟着老头走向院门,立刻就被看门的拦住。    
    “老爷子,哼,两天没有来了吧!”左边一个看门的哼哼唧唧得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军爷,这两天病了,不好意思!”老头子努力的驱使着脸上的肌肉,挤出一个肉麻的微笑来,看的豫让只皱眉头。“这点小意思,你们拿去喝酒!”    
    “就这点吗?”    
    “实在没有了!”老头子告饶似的说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找死吗,拿这点来糊弄军爷?”右边的看门人说,要打老人的嘴巴子。    
    “军爷,军爷!”豫让赶忙拦住,从口袋里掏出比刚才多一倍的铜币,递到看门人的手上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小子不错!”看门人说,“一会儿出来时找我一下!”    
    “干什么?”豫让问道。    
    “出来你就知道了嘛!”那军士板起了脸。    
    院子里,堆满了成山的蔬菜,大米等物,蔬菜都是新鲜刚采摘来的,旁边一个书记员,正在竹片上写着些什么。    
    老头子把豆腐放在一旁的案板上,书记员检查了数量,就在竹片上写下名字。    
    “可以了!”书记员懒洋洋的说。    
    于是,两个人走出院子。豫让记起看门人的话,就去找他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就别跟老爷子回去了!”他对豫让说,“我们院子里缺个打杂的,你留下来打杂吧。    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豫让看看老头子,想拒绝。    
    “你可别不知好歹啊,看你也是老爷子新雇的伙计,还不知道我们赵大人的身份吧?说起我们赵大人,那可是皇宫里有名的采办,专门负责采办蔬菜,粮食等物,你在他手下当差,亏待不了你。如果表现好了,还可以送到皇宫里做事,前途可以说不可限量啊。”    
    这最后的一句话把豫让留了下来,能够进皇宫,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?    
    老头子见他同意留下来,又不敢跟守门人争,独自一人推着豆腐车,一瘸一拐的走了。后来豫让才知道,赵大人靠着皇宫里的势力,让周围的好些百姓每天都来“上供”,这样,他不用花一个子儿就把货物“采办”到手,而每年皇宫里给他的采办费用,却一分不落的进了他的腰包,难怪卖豆腐老头子来的时候哭丧个脸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在赵大人府上做了一个月的杂活,所谓杂活,就是别人都不愿干的活,比如洗厕所,掏大粪等,好在豫让从小在农村长大,干这样的活道也不觉得难受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干活非常迈力,又时常给看门人一些酒钱,很得看门人欢心,后来经过看门人举荐,便被派进宫里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到的是东宫,而后来打听到牢房并不在这里,他还想打听其他的,周围的人就立刻警觉了起来,有的威胁他说要报告皇宫的御林军,如果不想被赶出去,就给些酒钱,豫让气得只咬牙,可还得给他们酒钱。    
    每天照例的洗下水道、给皇宫里的花花草草浇水、挑粪,活儿要比在赵家大院时多得多,加上那些老员工加给他的额外活,每天竟要干到半夜,而老员工们却嘻嘻哈哈得走来走去,抽烟谈女人,一下班,就在屋子里赌牌久,闹的他根本无法入睡。他不敢反抗,每次一有不满的意思,老员工就说要报告御林军。要是连关押阿娟的女牢没有找着就被赶了出去,那他何苦巴巴的要进宫来,所以每一次他都忍了。    
    豫让的心情开始变的孤僻,常常喜欢把自己关在厕所里,一遍又一遍的洗刷厕所地面,也只有这时候,他才能安静的不被打扰,才能想一想阿娟,想一想他们小时侯的事情。是的,他对于阿娟的回忆只是停留在她出嫁以前,她出嫁以后是个什么样子,有没有变化,在他的脑子里是空白的,阿娟在他的心里,永远是二十岁。有时候,也想一想阿雅,想一想她回到朝歌后的生活,他不敢确定阿雅是不是怀上了孩子,因为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,但他希望她怀上了,并且是个男孩子,一想到自己有了儿子,他就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,仿佛立刻就看到了孩子嫩嫩的小脸,听到了孩子“爸爸”“爸爸”叫他的声音,他甚至幻想着自己有一天回家了,在朝歌的城外,阿雅抱着孩子,向他跑来,他抱住阿雅,亲她,又亲自己的孩子。这种一家团圆的场面该是多么的让人向往。他的心理清楚,他对阿雅的挂念,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,而他对阿娟的牵挂,却完全是因为爱。就这样想一会儿,高兴一阵子,突然间又回到现实里来,救阿娟的事情仍然毫无进展,宫里的地形早已被他溜的乱熟,可接下来该怎么做,他心理没谱。    
    宫廷里的守卫非常森严,即使在半夜三更的时候,御林军们也是三个一伙,五个一群的往来巡逻,时刻保持警惕,在这样的状况下,别说把阿娟从宫里救走,就是从宫里救出一只苍蝇,恐怕也不容易。    
        


第二章  四

    有一天,东宫里来了许多兵,团团围住了厕所,那正是他经常刷洗的那幢厕所,他当时正站在外面的花从里,于是连忙的蹲下身子。“该不会是御林军发现了我,或者老员工们告了密吧,可昨天晚上才给了他们的酒钱,不会的。”他不但安慰着自己,可已经紧张的快要休克。    
    兵们站定了,后面立刻来了众多的侍女,一个太监,后面是一定软黄轿子,停下了,接着走出一名带黄冠的年轻人,大长脸,鹰勾鼻子。那太监将拂尘一扬,尖着嗓子喊道:“皇上如厕!”,豫让这才明白,原来是皇上来上厕所来了,不是来抓他的,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。    
    “真痛快,痛快啊!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皇帝揽着长袍,双腿晃悠悠得从厕所里出来,一路走,一路嚷,仿佛是便泌的病人,突然间爽快的拉了一次的那种愉快表情,从皇帝的脸上浮现出来。    
    这便是皇帝么?这便是以残酷闻名国际,杀了自己的亲姐夫,又拿智伯的脑袋当酒杯的赵襄子吗?豫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单看赵襄子走路的姿势,就可以断定他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女人,豫让在妓院里呆过,好色的人,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。    
    赵襄子上了轿子,接着众兵们围住了那顶轿子,缓缓的跟着,去远了,豫让发现,原来在花园里巡逻的御林军也跟着送皇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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